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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2003年的1月份的一个寒冷的清晨,父亲拖着我的行李,骑着自行车跟我一块儿去赶公交车。
我要在八点之前赶到六十里外的一个钢铁厂,那是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天有点儿冷,路灯是橘红色的有些模糊,四周是晨雾蒙蒙的安静。我们早早的到了公交车站牌儿处,等了一会儿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单位。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往西走就是山区,而单位就在山脚下,确切的说是在山岗上,用一个老领导的话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年冬天雪下得有些多,第一次去报名的时候,而当时厂区内外的道路都没有硬化,整个道路是泥泞不堪的,如果不是穿着中筒棉皮鞋,都不知道该如何下脚。泥泞的道路直通到办公区。
说是办公区,也只是一排长长的平房,每个办公室对外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用来给客户办理业务。我就是在那一排平房里的某个办公室填了表等,然后等待通知。
那天去报道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我们先是在公司的办公室进行了一天的安全知识培训,然后第二天拿着介绍信到分厂办公室报道。
在去往分厂办公室的路上,我们先是迷路,第一次进入一个噪音巨大的生产现场,面对面说话都要大声喊,迷了路还有一些恐惧呢;后来我们又被困在了一个“岛上”,因为四周都是冒着蒸汽、带着温度的水,深度足够没过我的中筒皮鞋。我们明明看到那一排办公室近在咫尺,可就是怎么也无法靠近它。
后来才知道这些热水是由于生产过程中冲渣的水溢出水沟导致的。正在我们一脸迷茫的时候,一个高台上有几个工人冲着我们喊,比手画脚的告诉我们该怎么走。后来他们成了我的同事,炼铁厂来了三个大学生的消息也是他们散播出去的。在分厂又进行了一天的安全知识培训,我们三个人被各自车间的负责人带走,开始了正式的“职业生涯”。
记得第一次被人领着去工作现场的时候,感觉走了很远的路,又是过铁轨又是爬楼梯。
在铁轨旁,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事务员指着一处很明亮的黄颜色的流动的液体对我说看正在出铁呢。她说的时候很兴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兴奋。后来才知道炼铁人最兴奋与满足的就是看到铁花四溅的时候,就像小孩子过年时看到空中飞舞的烟花那般兴奋。
而当时我只是感觉那样的一股黄色就像是小孩撒的尿。
不得不承认十二年前的整体环境确实十分恶劣,黑白灰是它的三个主题颜色。除了噪音还有粉尘,一天三遍的打扫,也不能掩盖到处都是灰尘的真实情况。
记得当时我们的劳动防护用品口罩是每个月发两幅,我每次都是很小心的使用。因为一个班下来就会变成黑色的,尤其是鼻子两边像一个八字胡。现在想想那年检查卫生时,戴着白手套去摸门头的领导,行为真是变态。
除了恶劣的工作环境,其它的都可以接受,因为我的同事们大都是80后,我们都是同龄人。
一个班组,大约有二十几个人,最大的官就是这个班的工长,工长是最基层的管理者。每天上班之前都会有一个30分钟左右的班前会。重工业最在乎的当然就是安全的生产。班前会就是围绕生产做出计划安排,以及各岗位的安全生产。
那时的管理还是比较规范的,除了开会,还需要做各种记录,有会议记录、安全记录,还有成本记录。
在这些枯燥的工作中,我发现了最有艺术感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个探尺曲线图。它是反映炉况走向的一个曲线。最开始没有电脑的时候,曲线图是用红色的墨水儿,画在一张圆形的表盘上。我看那鲜红的曲线就像人的心电图一样。
贰
我不想告诉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化学方程式看,它就是一个高温还原反应。
无非就是含铁的矿物质加氧气加焦炭在高温、高压下变成混合的铁水儿经过铁口、渣口分别流出的过程。
不管是ppkk还是ookk,对于这些冰冷的符号我不怎么感兴趣。
我记忆深刻的是人,以及一起经历过的事。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有一个武姓工长,他是我见过的工长中口才最好的。后来他做到了科长的职位。他1米8的身高,有一头特别健康的头发,没有大肚腩,整个人都是很健壮的感觉。但就是这样一位我认为很健康的同事在不久前被确诊为渐冻症。生活就是这样,你往往不知道它明天会给你一张什么样的牌。
还有一个人印象深刻,另一个武姓工长,他长得很精明的样子,个子不高,很瘦但不弱,他酷爱看电影,也爱看小说,当时《疯狂似的石头》还是他推荐给我看的,他有一辆特别酷的摩托车。他做事很认真,甚至有些较真。他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写的字奇丑。但就是这样一个“怪才”。
有一对儿赵氏兄弟,他们是一块长大的发小,在我看来他们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是书生气特别浓,还特别胆小,看到危险的情况就会下破胆;另一个是口若悬河,一说起来话就没边没际的但很有胆量的一个人。他们两个还真是互补了。
爱打篮球、爱耍酷的张工、还有为了爱情走天涯的赵工。再后来就是遇到了高科技人才文雅的高工。还有很多很多留着自己慢慢回忆吧。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他们去了更好的发展平台。优秀的人才需要更好的平台,不管是谁,祝福他。
这几天本地的天气预报一度飙到41°,高温橙色预警一直在发。这样的温度下坐着不动已经会挥汗如雨了,大家都会待在空调屋里不肯出来。
在这个41度的暑天,炉前的温度要高出很多,而且整个生产现场是全封闭式的,出铁的时候铁水的温度能够达到一千多度,它造成的热辐射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有多高。
这样的工作环境实际是一年四季温度都差不多,只是暑天更艰难些。冬天的时候炉前工也是穿的很单薄,除了那套白色的布料超厚的工作服之外,里边再穿一身棉质的秋衣秋裤就完全可以了。
每到夏天的时候,炉前就必须准备大量的防暑药品,例如藿香正气水儿,还要储备足够多的雪糕冷饮。在41度高温的情况下,人们往往最想去的地方就是空调屋吧,实际上炉前工也有自己的休息室,也会有一台空调,只不过这台空调不办公的时间比较长。
炉前岗位确实是那个行业里边工作环境最恶劣的岗位,他们现在的平均年龄也就是40岁左右,很多都是我的同龄人。
我在想10年、20年以后,这些炉前工体力达不到了或者都该到退休年龄,而现在的小孩子都娇生惯养,缺乏锻炼,即便是20多岁的大小伙子,你也是没有几个人能吃得了那么大的苦、受得了那么大的罪。
这样的岗位应该成为第一批使用智能机器人的岗位,这应该是科技发展方向所在。
叁
在这十几年的发展中,高炉越盖越高,铁水儿越来越多。
有很多的人离开,但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
曾经的年少无知的少年现在已经成了工作中的中流砥柱。
我想说它现在的美好,与很多人的青春有关。
公司的外面现在被大约一公里宽的绿化林围绕,这些柳树落户到这里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
还记得大约是2011年冬季。公司为了配合长期的发展战略,在环境保护上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当一车车的柳树苗被运来的时候,公司对企业转型的那个态度的决心是有目共睹的。
曾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流行这么一首打油诗:
两个黄鹂鸣翠柳,我们都在搞绿化!
我劝天公重抖擞,我们都在搞绿化!
路见不平一声吼,我们都在搞绿化!
问君能有几多愁,我们都在搞绿化!
洛阳好友如相问,我们都在搞绿化!
此曲只应天上有,我们都在搞绿化!
绿化工作,人人有责。加班浇水除草,打药,大家亲身经历了工作环境在自己的参与中一天天美起来。
各种各样名贵的树种比如银杏树落户德龙。成片成片的小树林让人产生错觉,这是我们的工作环境吗?这不就是一个公园吗?
经常看到成群成群的喜鹊在绿树红花间跳跃。而以前我看到过的唯一一个活物是在炉顶上的一只快要被煤气熏晕的鸽子。
前几天公司的文宣晒了图片,一张市旅游发展委员会下发的红头文件。
德龙钢铁文化园被评定为国家3A级的旅游景区。这是它应该得的,由衷的为它感到自豪和骄傲。
当别人质疑它在走下坡路时,我都会反驳的说,它现在应该是我们邢台这边发展最好的一个,而且它的环境好到可以去那儿拍照好婚纱照。因为我曾亲眼看见证了一个白灰生产车间变成了一座大大的绿草茵茵的足球场。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孩子爸爸的手机里正放着《德龙之歌》,那旋律是如此的熟悉。
在这个小城市里还有四千多深爱它、依恋它的人,他们十几年的青春在那里绽放过。是平台也好,是港湾也好,它给予我们的是丰富和充盈。
用一句诗来结束,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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