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校园里刮起了经商热。我也不例外，也做起了“生意”，整天从搞印刷的亲戚那里倒腾些作业本之类的销售给同学，每个作业本可以赚2-3分钱，每销售十个作业本可以赚一个，“生意”做得兴致勃勃。

放暑假后，我把“生意”眼光瞄向了“贩菜”。每天下午红霞满天飞的时候，我蹬着父亲的“飞鸽”牌自行车，车子后座左右各挂一个菜筐，放两条麻袋，抄一小段土路后，拐上“106”省道，和几个村里的伙伴飞驰着驶向40余公里外的临县富平县城。富平是陕西有名的蔬菜之乡，这里的蔬菜色泽鲜艳水灵且又价格低廉。每天凌晨四点，位于东关的蔬菜批发市场就有菜农拉着架子车或开着三轮车来这里批发自产的蔬菜。我们基本上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到达。到了后，在空荡荡的菜市场的水泥案台上把麻袋一铺就躺下了。蚊子可真多，在身上随便一抹就是一把鲜血，一晚上下来，皮肤就成了癞蛤蟆。挨到四点，市场逐渐人多了起来，我们先巡视一圈，然后赶紧批发好一百多斤满意的蔬菜，捆在自行车上，飞快的往回赶，尽量赶在八点前回到家乡。早饭都顾不上吃，必须要在八点到十一点这个时间段内在各个乡村巡回销售，若是错过了家庭主妇午饭前买菜的黄金时间，就不好销售了，菜叶也蔫了，只能贱卖，搞不好就要赔本！就这样，每天一个来回，特别困乏，脸都没地方洗，也就连续几天没洗。好在没几天，我就和一个菜农成了朋友，我就直接去他的菜园去购菜，从我家去哪儿抄小路只有十五公里，我再也不需用骑行那么远，也不用夜宿菜市场了，并且蔬菜批发的价格比菜市场更低廉。

除过个别特殊情况，大部分时间利润比较可观。这么来说吧，当时我父亲是县上的干部，一个月工资是270元，而我每天可以赚10到15元，除过下雨天，我贩卖一个月菜，比父亲的工资只多不少。我当时十七岁，就因为我“做生意”，村上有好多三四十岁的买不起化肥、看不起病的人，都开始找我借钱了。我的自信心开始膨胀，学也不愿意上了，课也听不进去了，到了高三，当大多数同学在为高考拼搏的时候，我整天思谋着如何“贩菜”，一到星期天，自行车一骑，菜筐一搭，就出发了。甚至毕业试一考，我就告别了学校，从此与自行车为伍，颇有点“风霜雪雨搏激流”的豪迈，一心贩菜，压根儿就不考虑高考这档子事。

贩菜这种事，有苦有乐。每天30多公里的骑行是苦，忍饥挨饿是苦，渴得嗓子眼直冒烟是苦，仗着年轻，却都不是个事儿。至于乐趣，可多着呢：首先，不必向父母伸手要钱，想吃啥就吃，想喝啥就喝，无拘无束，太美好了！例如那时流行喝“草莓汁”，我每天都喝，喝了差不多快一年！其次，逢年过节，可以给长辈买点东西表示心意，这一年的中秋节，我就给外婆买了五斤肉，而当时有的村里人过年也就割这么点肉！再次，老有大人借钱，借钱时老“表扬”我，说实话，听表扬的话确实蛮舒服的！再再次，在我走街串巷卖菜时，老有人笑眯眯的打量我，然后把我扯到一边，神秘兮兮的说给我介绍个对象……！再再再次……总之，其乐无穷！

深秋的某一天上午，我停在一个坑坑洼洼的田野小道上，自行车沉重的倚着我，我面部向上，“草莓汁”瓶底冲天……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向南……正“乐在其中”时，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低头扭身一看，原来是我上小学二年级时二班的班主任王春萍老师（我当时在一班）。我急忙把嘴一抹，问：“王老师，吃了没有”？

 王老师不回答我，说“娃呀，你咋干这个事情呢？！”“这事情挺挣钱的”，我说。

“这与钱没关系”，她着急的说：“这会耽误你的!”

“啊？”

“不要光盯着钱！你现在就不是挣钱的年龄，你是学本事的年龄！……你现在要看前程，不要看钱……你看看你村的黑犊，卖了一辈子菜，现在还是一个自行车驮两个菜筐……你如果这样下去，他的现在就是你的将来！……”

“啊？”

“你卖菜，是踮起脚跟，哪里有登到高处看的远看的广呢？世界上有比你卖菜精彩百倍千倍的事情……你是高中生，应该知道“吾虽跂而望，不如登高之博见”这个道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登高，不断登高……”

“啊？”

“你好好想想…… 好好考虑考虑……！”

王老师说完走了。自行车沉重的倚着我,倚了一个上午都没动窝！

多年以后，我读到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田晓霞笑说孙少平会不会变成“嘴里说的都是吃，肩上搭个褡裢，到石圪节街上到处瞅有没有便宜猪娃子……”我就想,如果没有王春萍老师,我现在一定是几天不洗脸,长长的脏头发横七竖八的耸立在头顶，眼角沾着几粒眼屎，呲着永远不刷的黄板牙，唾沫横飞的和几个大妈就几分钱讨价还价，外带在秤上做一些缺斤少两的勾当……也许我的婆娘，正在袒露着胸脯，奶着最小的孩子，而她身边还有三四个脏乎乎的孩子，个子从高到低，像台阶一样......

哎，这样的人生啊，想想都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