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时顺便回了一趟老家延安，虽然是自己的家乡，一切看起来也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但空气的干燥、强烈的炎热，让我这个在陕南生活了4年的陕北娃也有点不太适应。可走过那排杂乱的小街，那股腥膻的香味还是一下子吸引了我---羊杂碎。

陕北的羊杂碎腥膻味重，足够纯，足够蹿，磨旧的老碗里，滚烫着汪汪的红辣油，粉条在翻动，葱花的冲劲和着芫荽的清香，撩拨着你的胃口。再一嗅，就忍不住了。羊杂的店面不要大，墙被熏得乌漆麻黑，灶台的案板上油渍点点，桌子看起来很不稳，排成一排，从灶台直排到门口，甚至到了马路牙子上，一溜小凳子散乱着，这样的店面，看着不干净，却接地气，做出来的东西地道，味道好。远远闻过来，就香的不行，不来一碗，你走不动。

吃羊杂碎不能着急，要稳当，要有次序、有节奏。倒几滴醋，撒上几筷子辣椒面，搅动几下，从碗底里往上搅，再搅，几片羊肚，几条羊肠，几丁羊肝羊肺、羊头羊舌，几撮炸好的洋芋条，腥膻、麻辣与炸货缠腻得足够久了、渗透到位了，温度降下来了，浓淡恰恰好了，吸一口，粉条的滑腻、羊杂的筋道、炸洋芋条的酥脆，滚烫着、熨帖着，就不说话了，也顾不上看别人，勾着头，只呼呼地吃。一股热流从舌尖到胃，又辣又热，一路翻滚，三口两口，额头就有了细细的汗珠。于是，尽听见一张张嘴发出的声音，听见粉条的吸溜声，偶尔，还有一嗓子：老板，再来点葱花，再来点芫荽！

吃完杂碎的汤再泡一两张煎饼，或者白皮饼，油旋，哪一样都好，浸泡在杂碎汤里，汤立马稠了，吃在嘴里，又辣、又黏、又烫，绝了。幸福感顿时升起来了，你就觉得生而为人实在美好。看着那一张张纯厚实在的延安人，你就更觉得，生在延安，真的是一种福气，一种幸运。

吃过不少的杂碎，尝过不同的味道，越来越迷恋妈妈做的那一碗。辣子不是很多，口味也清淡，杂碎足，槽头味大，腥膻味自然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我更享受坐在自家的土炕上，边吃杂碎边听妈妈叨叨，好好吃，我做得没人家好，不花钱，人家的再好吃，再贵，不是我做给你的。说着，一勺子稠的羊肚羊肠就添进来了，就这么边吃边添，一碗下来，撑得动不了。是的，天下再好的吃食，能香得过妈妈的吗？就算一碗杂碎再是味道绝好，可那里头少了爸妈的絮叨和牵挂，在心上不还是淡了。

那股腥膻勾起了我想吃妈妈做的羊杂碎，于是进入延安东关那条还是杂乱的小市场买了一副回家。爸爸又是剃羊头，又是洗羊肚、翻羊肠……嘴里时不时的还哼一句陕北小调，妈妈开始生火，准备辣椒、花椒，在院子的菜园子里拔了小葱、芫荽……看着爸妈高兴地忙活，真的是不完全为了那一碗杂碎，而是越吃越有了杂碎以外的味道。

这些年，渐渐地很少在外面吃了，不是杂碎不好吃，也不是自己吃多了心理上腻味，吃着吃着，就会看见妈妈颤颤巍巍滚出的杂碎汤，在心里滚烫着，就觉得在哪里吃，都不如坐在妈妈炕头上吃的那一碗，眼前的再好，也吃不出那个好来。

原谅我，一碗杂碎，都能越吃越狭隘，越吃越偏执，越吃越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