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村走向城镇，作为“第一代承钢人”，看多了钢筋水泥，吃够了市场、大棚蔬菜、饭店、小摊，总想接接地气儿，尝尝自家菜地、农田里产出的果实，和在那口大铁锅做出的饭菜，也更想那片一马平川的土地、那里朴实无华的乡亲们，也许这就是所说的乡土情结吧。

第一节 祖母

小的时候，我的身体总不好。用老家土话就是“扎根比较晚”，基本上一周得去诊所“报到”三四次。但就我看来，生病除了打针吃药比较恐怖，其他的还是挺好的，不用上学，家里人都忙，没有人管着，就一个人在家呆着清净、快活、逍遥自在。关键一生病，就更有理由上我奶奶家蹭饭吃了，而且她也乐意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祖母娘家姓白，在她娘家那片也算大户人家，所以她也算见过世面的女人，用她自己的话儿就是“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而且祖母的父亲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医生，可谓医术精湛、古道热肠、乐善好施。她父亲还有一个兄弟以前是私塾的先生，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弃文从武做了当地游击队的一个头目，再后来被抓了，让鬼子砍了，祖母的名字就是他给起的。也是因为这个叔叔，我祖母的弟弟，土改时做了他们那儿五个公社的书记，号称“五星社社长”，这是后话了。

我父亲在家里排行最小，而且当了十多年兵，于是不知不觉中就支持了国家“晚婚晚育”的政策，所以在我印象中，我奶奶就一直是一头白发的样子，在她身上集中体现了华北平原北方妇女的形象，就像林语堂先生说的那样，身材高大、爱吃大葱！下得厨房，出得厅堂，屋里屋外一把手。也许是继承了她父亲、叔叔的秉性，祖母为人特别梗直，骨子里透着一股行侠仗义的劲儿，也因此没少得罪人，但她总不以为然，总是说“人在做，天在看”，也许这就是这片水土的性格吧。

当年，由于祖母她老叔的事情，怕受牵连，所以祖母才远嫁、“下嫁”爷爷的。这是我奶奶的原话，每说到这，我爷总是放下手里的活儿计，笑个不停，像是捡了钱似的。

祖母脾气特别暴，滩开手除了厚厚的老茧，一条深深的断掌纹，贯穿手心，老家有俗话“掌握横纹，一巴掌拍死人”她就是跟你开玩笑，拍你一下后背，都是红红的一个掌印。

祖母的弟弟，我们的舅爷是祖母一手带大的，由于家庭殷实，本身勤奋好学，又受他叔叔的影响，可谓能文能武。村口的一对石锁两手一握能舞出花儿来，点上一壶香茶，天文地理、古今往事也能说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头头是道，当然脾气也是粘火就着的主儿，年轻那会儿在当地也算有一号的人物。

在农村要想说话算数、好使，不但要能打还要能说。土地就是农民的命，土改时，舅爷他们村跟隔壁一个大村——陈村，因为土地归属的问题总是谈不笼，一时间，火药味四起。后来村长迫于压力“让位招贤”，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舅爷单枪匹马，夜赴陈村。据说，当时舅爷于灯火通明之中，骑一匹高头白马，在众多愤怒村民的簇拥下从容进村，稳做太师椅，舌战“群雄”大有诸葛遗风。

后来，舅爷巩固战斗成果，去市里请愿，也由于他老叔的战斗事迹，经“市革委”（后来的市政府）领导同意，一举兼并五个公社，坐上“五星社社长”的头把交椅，顺利推进当地土改的进行。从此舅爷一战成名，落得“白马红枪一枝笔”的美名，同时也俘获了陈村村长千金，也就是后来我舅妈的芳心。

然而，如此威风凛凛、好使的舅爷，见到祖母也迷糊，用他的话是，得压着嗓门说话。有次我是见识到祖母的厉害，那年冬天，地上下了厚厚的雪、天气贼拉拉的冷，舅爷跟舅妈不知道因为啥吵起来了，吵的天昏地暗，谁都劝不了，非要离婚，家里人没辙了，一封加急电报祖母带着我连夜就赶去了。我印象特别深刻，舅爷盘腿做在炕上，脸红脖子粗的，大声的骂着，舅妈站在墙角一个劲儿的哭，家里人站了一地，没人敢吭声。一路无话，祖母挑帘进屋，看着盘腿坐着的舅爷嗷就一嗓子“下来！”，啥也没说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两个大耳光。太响了，吓的我都一哆嗦，然后大喝一声“滚！”，舅妈也不哭了，屋里静悄悄的。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冻的，祖母红红的脸膛让油灯一晃，加上她高大的身影，像庙里的天王。按照祖母的意思，让他光着出去，后来可怜的舅爷求舅妈拿了件棉袄在桥洞子里眯了一晚上。以至于舅爷说，一见我祖母着急，耳根子疼。

祖母，有七个孙子、五个孙女，这其中是最疼我的。因为每个都挨过她的打，就我幸免。有年秋天正收玉米棒子，我妈给我分配了一堆玉米，让我剥玉米花儿，我就去找祖母帮忙，我跑着玩去了，后来中途有事她走了。到吃饭的时候，我妈让我干不完别吃饭，当时把我气够戗，于是怒气冲冲找祖母去理论，结果把她说急了，把祖母气的脸通红，“噌”就扬起手来，就要打我，但是手停在空中半天始终没落下来，把我吓的脸都白了，灰溜溜跑了。但是第二天，我像没事儿人似的，上她那玩去，奶奶长奶奶短讨好两句，她又一撸袖子，笑眯眯给我做鸡蛋煎饼去了。